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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藝術是人類文明精緻的思維~蕭瓊瑞教授演講「藝術解碼~蒙娜麗莎為何微笑?」

說明

◎ 公共關係中心 吳嵩山 2017-02-10

當我們說:「這一朵花很漂亮!」時,花朵並不知道自己漂亮,而是你說她漂亮、她才漂亮……。此外,我講的是牡丹花,別人說的可能是玫瑰花,於是,我們可以發現:原來,玫瑰的嬌豔跟牡丹的富貴不一樣,每個人的看法也不一樣。知名美術史家蕭瓊瑞教授詮釋:一樣的漂亮,漂亮得不一樣!花的美麗可以有那麼多種,一切決定於欣賞的主體。

人文藝術裡面有一個特點,就是沒有標準答案。蕭瓊瑞教授分享美術史研究的經驗說:沒有標準答案不代表沒有答案,是很多答案,你知道得越多,也就越豐富。

什麼是藝術?藝術到底有多偉大?蕭瓊瑞教授感悟深切地說:藝術像鑽石,向各個方向發光;藝術的價值常是朦朧難以量化的,卻也是難以被估值並取代的。有時我們把人文藝術想得太鬆軟了,把藝術想成愉悅心情、修養身心。其實,藝術雖不必然是多偉大,可是藝術的強弱,卻可代表一個民族文明的高低。而文明的高低從哪裡看的出來?從鼓掌開始。

成功大學蕭瓊瑞教授指出:體驗本身代表藝術主體的存在,而鼓掌正是體驗的表現。掌聲會讓人感動;因此,他說:藝術的第一堂課,就是要學會鼓掌。

中國醫藥大學通識教育中心與教師發展中心於105年12月7日舉辦【博雅經典講座】,邀請台南市政府文化局首任局長蕭瓊瑞教授專題演講「藝術解碼─蒙娜麗莎為何微笑?」由陳志鴻副校長擔任講座主持人,位於立夫教學大樓B1國際會議廳會場,吸引校院教職員及學生踴躍聆聽,獲益匪淺。長期致力於台灣美術史研究的蕭瓊瑞教授,以風趣幽默的方式,引領聽眾進入藝術創作的深層境界,也現場回應師生提問,場面互動熱絡。

從達文西的油畫作品〈蒙娜麗莎的微笑〉切入,蕭教授指出:那是標示著人類第一次把一個普通人當成如此重要的對象,以如此科學的方式,如此專注的觀察、描繪,並進入那複雜微妙間的心理變化(要笑未笑之際)的關懷表現;因此,〈蒙娜麗莎的微笑〉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里程碑;替藝術解碼的蕭瓊瑞教授依史實考證提出敏銳的圖像解讀。

「蒙娜麗莎」的臉蛋飽滿而不致過於豐厚,鼻樑堅挺,鼻尖略為下垂,替鼻孔做了個比較好的遮掩,嘴角上揚的微笑,彎成了一抹神秘的彎月,有點含蓄、有點陰險、有點五味雜陳,臉頰飽滿圓潤,額頭展現了生命的光澤,眼神細緻而精準,不是炯炯有神或咄咄逼人,但好像就是這樣看著你,搭上難以捉摸的一抹微笑,很容易就牽動起人心。蕭瓊瑞教授形容,很少有一幅畫受到這麼多的討論,藝術的偉大,就在於那動靜一瞬;蒙娜麗莎就這樣成為歷史的旋風,跨越時代的鴻溝,走進每個人的心中,成為人們共同的語言。

蒙娜麗莎偉大在哪裡?也是文化部國寶及重要古物審查委員的蕭瓊瑞教授說:它是人類文明當中,人文藝術思維的一個結晶,多少萬字的說明,不如一幅畫來說明那個時代的意義:也就是「人文主義」的來臨。一家跨國企業、一個國家,都可能在百年後消失,唯有藝術屹立不搖,打動世世代代的人心。

蕭瓊瑞教授為藝術解碼的專題演講,以法國著名畫家德拉克洛瓦的一幅畫作〈但丁和維吉爾共渡冥河〉講述維吉爾的故事做開場。在中古時代的末期,維吉爾被認為是當時最聰明的哲學家,有一次,他跟著幾個好朋友一起坐船出海,結果遇到了大風浪把船打翻了,維吉爾和朋友都掉到了水裡,他們奮勇的游上了岸,卻非常擔心害怕,雖然沒有在水裡被魚吃掉,可能上了岸被食人族吃掉。這時,維吉爾往周圍一看,安慰大家說:放心,我們已經安全了。大家就很好奇,你雖然是哲學家、夠聰明,但不可能看一眼就知道大家安全了吧。

維吉爾指著遠方說:請看!那兒有個藝術品,一座雕像,雕刻出一個人面臨死亡時的恐懼與無奈,一個能夠了解人生命的極限,和面臨死亡時的恐懼與無奈的民族,絕對不會是食人族。維吉爾的說法,不只是他的朋友們相信了,而是整個西方的文明都相信了。

在文藝復興時期即將來臨的時刻,曾經在中古時代受到壓抑的藝術,在這個時候產生衝突,一派主張要發揚藝術,另一派主張要壓抑藝術,因為那是人慾望的表現。但是最後,主張藝術的一派獲勝了。為甚麼?因為人們得到了一個理論上的共識:人是軟弱的,只有透過藝術,才可以協助人了解上帝的偉大,讚嘆宇宙的浩瀚,因為信仰是一種油然而生的生命情感。

宗教跟藝術結合為一體,就產生了文藝復興的時代;蕭瓊瑞教授說:歐洲傳統的藝術影響到現在。從中古世紀以來,歐洲在教堂建築、城堡建築、花園建築、宮廷建築……等等建築,就表現了比較多的藝術創造性,而這些藝術不只改變了現實上的城市風貌,也感變人們的生活美學,及生活中所在意的事物,願意付出較高的價格去消費相同用途的產品,並運用這些藝術敏感力去判斷生活中現實的事物,許多含苞待放的思維也就這樣被保留下來,如果人們只堅持追尋現實上的價值,那將會錯過很多奇妙思維的開發。

梵蒂岡的西斯丁禮拜堂,也就是今天選教宗的地方,藝術家米開朗基羅在命運的驅策下被抓去畫天花板。對米開朗基羅來講,沒有設計教堂而去畫壁畫,是一種恥辱,沒想到,教堂篷頂壁畫〈創世記〉與祭壇畫〈最後的審判〉都變成人類偉大的文明成就。這是人類第一次把上帝畫出來,上帝在中古時代,只是一道光,在文藝復興時代,開始有了形象,這個上帝就是米開朗基羅後來雕刻摩西的原型,摩西是人類文明當中唯一跟上帝對話的,那是一個思維的極致。

蕭瓊瑞教授回憶:十幾年前,有一次搭機回澎湖家鄉,機場風很大,每個女生看到風大就趕快抓裙子。同行的一位南藝大資深女教授卻很興奮地說:「希臘的風就是這樣子。」一句話,讓研讀西洋美術史三十多年的蕭瓊瑞教授一下子任督二脈就被打通啦。因為,當年他到大英博物館看到那座身上包裹著薄紗的希臘雕像,原以為是美術家為了表現技術而做的手法,其實是為了要表現風吹的感覺,就像翅膀整個飛起來;原來一個日夜不斷被風吹拂的民族,身體感受到巨大的存在感,風給人巨大生命的能量,所以希臘文明變成西方文明的根源。

〈維納斯的誕生〉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前期畫家波提切利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蕭瓊瑞教授指出:希臘羅馬的神,都是宙斯所生,宙斯雖不是創世之神,卻是眾神之父;但是希臘人相信一件事:有一個神沒有人生得起祂,那就是集美跟愛於一身的維納斯。這也顯示了西方人對美神的絕高尊崇。

法國巴黎奧賽美術館典藏羅丹成名作品──1876年的〈青銅時代〉,細膩到連手臂上的筋絡都雕出來。這件作品一開始,手上拿有一支標槍,大家都把他想成是運動家或是戰士,就像羅馬時代的雕像。為此,羅丹後來就把標槍抽離,這個作品也就偉大起來了。一個女記者問羅丹:這件作品為何取名「青銅時代」?羅丹說:我雕刻了一個年輕人,那是生命的開端,他像在一天開啟的清晨時分,吸了一口氣在胸中,從朦朧之間逐漸甦醒,腳微微的抬起,就好像從泥沼當中脫出,要踏出人生的第一步,而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人類的文明脫離了矇昧無知的石器時代,即將走入青銅時代;青銅時代即代表一個文明的開端。

蕭瓊瑞教授語帶詼諧地說,一個藝術家就是要會掰,而且可以掰很久,掰了一生,他就變成了偉大的藝術家。而「掰」就是一種思想。

大家熟悉羅丹的〈沉思者〉,那是坐在地獄入口,似乎正在思索著生命的難題與人類生存的意義,他用內在的擠壓代表一種掙扎跟矛盾。蕭瓊瑞教授指出,這件作品,屁股只坐一點點,沒有坐好也沒有坐滿,腳掌還撐著之外,右手肘還要來碰左膝蓋,又要托住下巴,整個身體繃緊著,這個時候如果從背面戳他一下,就會掉下去!掉到哪?地獄!為何沒有掉下去?因為他正在思考!「人因為會思考而不致墮落」。這是了不起的文明成就!

羅丹〈地獄門〉一作,終其一身都沒完成,原本他手下有150多個助手,為了這件作品,他被一再罰款,倒致破產、身敗名裂,但他還是堅持沒有完成。蕭瓊瑞教授相當納悶的說,跟我們大學教授不一樣,每年那麼多申請國科會等的研究計畫,到了學期末,剛好都做完了,剛好都有結果,太奇怪了。

東西方是兩套不同的文明。在中國,看不到滿臉愁容的知識份子,就像馬遠〈河邊行吟圖〉中的人物,永遠是沒事的模樣,在那邊輕鬆地走路,聽鳥叫啦、風吹啦,旁邊還有男童拿著琴,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特色;總而言之,中國的思想當中不會對死亡有恐懼,而是追求生命跟大自然的結合;在這個結合中,生命得到了協調,也得到了圓滿。所以你看不到中國的繪畫裡面有人在跑步,只有皇帝去打獵,那是一種儀式。

蕭瓊瑞教授認為:從文化了解藝術,是我們一般人了解藝術的角度,而不是空洞地說:好美啊!低也有些藝術,是屬於專家的藝術,如法國畫家塞尚的藝術,很多人會看不懂,原來塞尚是打破一點透視的偉大藝術家。過去的藝術,是感官的,眼睛看去很像;但如果將「杯子的口是正圓,杯子的底是平的」這個事實畫出來,就是認知,這就是現代藝術。所以畢卡索講過一句話:「我一生不是畫我看到的,是畫我知道的。」立體派就這樣產生了。

另外也有一種非常特別的「論述型的藝術」,如馬格麗特畫的一個馬頭,然後寫上「the door」;一支菸斗,寫上「這不是一支菸斗」。邏輯辯證的問題,也在考驗觀眾:眼睛看到的,和文字之間,何者較為真實?

西方的藝術,自印象派以來,便在追求各種「真實」的樣貌,莫內可以畫出陽光底下陰影的細微變化,甚至看到父親過世的時候,由紅潤變成蒼白的臉色,竟然遺忘了悲傷;所以塞尚曾質疑說:莫內有什麼?只是一隻眼!意思是既沒有用腦也沒有用心。但是,塞尚接下來的一句話是,「但那是何其不同的一隻眼睛!」

在人類的文明當中,中國的繪畫是了不起的,凝視北宋畫家范寬〈谿山行旅圖〉,會讓人感動,為什麼繪畫能只用一支毛筆,完全以線條方式畫出一座高山,一個那麼具體、好像要向你撲壓下來,既接近、又何其推遠的一座巨山。蕭瓊瑞教授感嘆說,如今把大家都引導去看翠玉白菜,翠玉白菜沒有人文思考,只不過是工匠的精雕細琢。

北宋畫家郭熙的〈早春圖〉,能夠在11世紀就畫出大自然被隆冬冰雪封凍後,在春雷乍響時萬物甦醒的感覺!而西方的自然主義,要等到18、19世紀才出現。這幅作品就典藏在台北的故宮,台灣民眾卻不知道它的重要。

台灣本地也有偉大的藝術家和偉大的藝術作品;去年策展台灣前輩雕塑11家大展的蕭瓊瑞教授說:台灣藝術家黃土水雕刻了一個猶如維納斯誕生的作品〈甘露水〉,等身大的裸女,全身打開,這是人類文明中唯一一座完全沒有遮掩的裸女雕像。其他裸女都在遮掩,她為什麼沒有遮掩?因為沒有罪惡就不必遮掩,可稱是伊甸園中還沒有吃善惡果的夏娃,那麼樣的純淨、聖潔,臉微微地朝上,猶如要迎接久旱之後即將降臨的甘霖,所以稱為「甘露水」。

黃土水的另件〈釋迦出山〉,則表現了東方禪境中,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神態,充滿了凝定的力量,已經被指定為重要古物。還有一件國寶是林玉山的〈蓮池〉畫作,也是由蕭瓊瑞教授擔任審查會召集人。

會後,蕭瓊瑞教授回答學生提問「藝術是什麼?」他簡要地說:藝術就是一種生命的思維跟態度。蕭教授舉例:做為一位老師,每天都準備好跟學生見面,上課時,有睡覺的,我一定把他叫醒。同學不會恨我,因為我是老師,老師容不得讓一個學生睡著,這就是一種態度,當你有這種態度,你就形塑了自我的藝術。走一條別人沒有走的路,雖然會比較辛苦,但絕對比較豐富。

至於「藝術跟科學有什麼相同跟相異之處?」蕭瓊瑞教授認為那是同樣一件事,是一個精準度,只是手法上略有不同。

首先要有想像,醫學院有老師說他們不講創意,不然就會把人搞死了。錯了!醫學最開始的時候,包括細菌的發現,都是一種想像,只是在這種想像當中,藝術比科學的範疇更大,因為它的限制較少,但科學有很多限制,要在限制當中突破。

蕭瓊瑞教授表示:台灣的大學多,是社會的驕傲;因為大學不怕多,只怕那麼多大學都在做同樣的事。應該每一個大學都做不同的事;大學應是氣度大,不是建築物大,那是一種高度的人文思考,醫學的思維跟人文是最親密的,面對的都是人。

蕭瓊瑞教授提醒同學們:不要一直想往外去尋找一個藝術品;不要忘了,每個人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件最偉大的藝術品;每一個生命,各有不同,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身上別人無可取代的價值,那是上帝賦予的獨一無二的珍寶。